抢先读》金英夏谈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(上)

2020-07-11  阅读 493 次

抢先读》金英夏谈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(上)

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电影海报(撷自hancinema.net)

被誉为「韩国卡夫卡」的韩国中生代畅销作家金英夏,初登文坛即勇夺国内各大文学奖,颳起强劲的「金英夏旋风」,近年更进军国际文坛,已有数本作品在欧美十余个国家翻译出版。

今年盛夏,漫游者文化推出其出道作《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》中文版,引起台湾读者普遍关注,近日即将接续出版其话题作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。

前任连续杀人犯的女儿,竟然被现任连续杀人犯盯上,这是上天开的高级玩笑?还是审判?作案卅年、已退隐的连续杀人犯,因罹患阿兹海默症而记忆逐渐流失。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以第一人称视角,叙述混乱的记忆逐渐拼凑出来的现实真相。对失去记忆的老人来说,恐怖的不是杀人,而是自我逐渐消亡的过程……

这部小说耗时十年才完成,2017年改编为同名电影,由韩国影帝薛耿求主演,上映时深获好评。金英夏在书末以近万言的篇幅,透露创作背后的所念所想及幕后故事,读之彷彿进入作者的深层意识,观看潜藏在小说根柢的因缘理路。新书上市前,特别刊出书摘,以飨读者。

【作者的话】这个小说是我的小说

我曾相信写小说是一个如同孩子玩乐高积木一样,我可以任意创造一个世界,然后再加以摧毁的有趣游戏,但并不是。写小说就几近于马可.波罗一样,去没有人经验过的世界旅行一般。首先,他们「要把门打开」,在首次访问的那个陌生世界里,我只能在我被允许的时间停留。他们说「时间到了」的话,我就必须离开,就算我想再停留也不可以。然后再次寻找充满陌生人物的世界,开始流浪。这样理解以后,我的心里变得非常平静。

小说家这个存在,很意外地,自律性很少,写下第一句后,就会被那个句子支配,如果一个人物登场,就必须跟随那个人物行动,如果到达小说的结尾,作家的自律性则将收敛为零。最后一个句子绝对不能违背前面所写的任何一个句子。什幺?造物主怎幺会这样?不可以这样。

这次的小说因为进度特别缓慢,让我吃了不少苦头。常常一整天只写了一、两个句子,刚开始的时候,我非常烦闷,但想想,那正是主人公的步调,他不是个失去记忆的老人吗?所以我决定放鬆心情,慢慢地写下来。就那样一个句子、一个句子写下去的某一天,我突然觉悟到:

这是我的小说,我应该写,而且只有我能写。

如果再次回到旅人的比喻,我确信只有我访问了那个世界,也只有我接受了那个世界。如果没有这个过程,我大概也无法完成这个小说。

我在没有像样的收入,只是在习作的阶段,靠着父母过活。我的父亲和深更半夜才睡觉、日上三竿时才起床的疏懒儿子不同,总是黎明即起,照料家里大小。他应该很讨厌看到我异常杂乱的书桌,可是却设法尽量忍受。一天我发牢骚说道:「如果有谁每天早上收拾我的书桌,我一定会成为满不错的作家」。从那天起,父亲总是上来我在二楼的房间,清理乾净我的书桌后,将塞满菸蒂的菸灰缸清空,然后用水洗乾净后放回原处。虽然有很多应该感谢的人,但我想把这本小说献给每天清理想成为作家的儿子菸灰缸的父亲。我停留在外国的期间,他得了重病,目前也还在与病魔对抗中,我祈求他能健康地活久一点,有朝一日看到儿子成为「满不错的作家」。

2013年 7月
金英夏




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电影剧照(取自Yahoo!奇摩电影)

关于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的三篇幕后故事
一、这是我的小说

我分明曾经在哪里读过,可是为了引用而google时,却遍寻不到。根据我的记忆,写下《谁怕吴尔芙》(Who'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?)的作家爱德华.阿尔比(Edward Albee)在被问到写一齣戏剧需要多长时间的问题时,他如此回答:

「一辈子(All my life)。」

因为这实在是太棒的回答,我心想应该会有人将之上传到网页,但是没有。要幺就是我记错了,要幺就是大家意外地对爱德华.阿尔比不感兴趣,应该就是这二者之一吧?总之我没能找到相关资料。

我也曾被问及写一篇小说需要多长时间,我认为「每一本小说都不一样」是最好的答案,但大作家阿尔比终究是与众不同,他简洁清楚地概括出创作的祕密:

All my life.

这次找到的其他访谈中,阿尔比有比较亲切的回答:

「有一天我突然惊觉我正思考着某一齣戏剧,换言之,我在无意识中对其思索良久,因为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,所以写作一齣戏剧究竟要花多长时间的答案也不明确。如果我开始意识到我正构思某齣剧,那我就会持续思考,该思考会再次被锁进无意识之中,然后又再次弹回(pops up)意识之中,终于在某个瞬间,会不想再把这个思考放回无意识中,希望将其留置在意识中加以探讨,并且到达某一阶段。直到那时,我才会比较清楚地知道我设定的人物。而为了搞清楚我有多了解我的人物,我会尝试比较有趣的事,那就是我会设计一些我绝对不会放进那齣戏剧里的场景,我的人物会在那个场景里走上很长时间,也会说一些即兴的台词,如果很顺利,我就可以放心地将我的人物投入剧里,因为我已经充分了解了这些人物。从那时起,我才会开始执笔。」

根据妻子的记忆,听到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的构思是在十年前,她说是在我们还住在麻浦区城山洞的时期,我很惊异地问道:

「已经有那幺久了?」

妻子对自己正确的记忆力极为自豪,毫不犹豫地说出正确的时间和场所,直到那时我才隐约记起。

那幺十年当中我做了什幺?我写了别的小说,《黑色花》、《光之帝国》、《猜谜秀》以及《听见你的声音》。在书写四本长篇小说的期间,我在无意识中也依旧怀揣着「罹患老年痴呆症的连续杀人犯」的故事,直到今年初,那个故事才又「弹回」(借用阿尔比的说法)我的意识之中。这类事情经常都是以这种方式开始,正如同在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安静时刻,我躺在房间地板上,沉浸于各种杂念的时候,快递员突然上门一样。我立刻知晓下次应该写的小说是什幺。

也许是父亲的缘故也未可知。我去年秋天停留在纽约的时候,接到父亲罹患口腔癌第四期的诊断消息。他接下来进行了化疗和三次大手术,恢复的期间也是十分漫长而艰辛。我回国的时候,手术虽都已结束,但因为长久麻醉的后遗症,父亲出现谵妄的症状,因为看到幻影而从床上猛然起身,有时连人也分辨不清。

父亲曾是白马部队的成员,参加过越战,当时没有受过一次伤,安然无恙地回到国内,其后甚至没有得过一次感冒,身体十分硬朗;而因为他连牙齿都非常坚硬,直到不久前,都是用牙齿打开烧酒瓶盖。但就在过了花甲之后,突然得了脑中风,虽未能明确知悉罹患中风的原因,但退辅会大致认定是枯叶剂(又名橙剂)的后遗症所致,父亲也因此领取了小额的年金作为补偿。父亲在越南时,美军在空中喷洒了非常大量的橙剂,也许父亲因此沾染到。枯叶剂的其他后遗症之一是喉癌,父亲罹患的虽然是口腔癌,但发现当时,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扁桃腺和喉头;究竟是因为枯叶剂的原因,还是抽了一辈子香菸的原因,抑或是否有其他原因,没有任何人知道。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,突然想起当时不知是否存在于身体里的开关。无论是福岛的辐射,还是越南的枯叶剂,只要时间一到,存在于某人身体里的死亡开关都会启动。不久之前,安洁莉娜.裘莉(Angelina Jolie)为了去除这个死亡的开关,乾脆就把尚未发生任何问题的乳房切除掉。

几天之前,大韩民国的大法院在经过十九年的审理之后,枯叶剂诉讼的最终判决下来了,在这个越战参战军人对製造橙剂的美国厂商提出受害赔偿的诉讼中,法院只承认与「氯痤疮」有关,其余的伤害均认为无关。老实说,越战参战军人败诉了。谁会相信一次就能让存在于地上的所有植物都枯死的可怕毒素,竟然只对人类的粉刺有所影响?但按照证据不充分时、只能判无罪的法律精神来看,法院也无法轻易认定其因果关係。

以前枯叶剂战友会曾发起激烈的示威,还记得当时情景的警察表示,他们在判决前布署在大法院周边戒备,但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的年老原告似乎已经预见败诉的结果,纷纷安静地离开法院。是的,他们是败者,但不是输给製造橙剂的厂商,而是败给时间本身。在经过十九年漫长岁月后,因为枯叶剂的直接伤害致死的人都死亡了,剩下的人即便此刻离开人世,也会被称为是喜丧。

我想起我曾使用特土良(Tertullianus)的话作为《听见你的声音》中的副标题,或许这句话用在这本小说会更合适。

「唯有出生的才会死,诞生是欠死亡的债。」

死亡的开关怎会只存在于受辐射或枯叶剂影响的被害者体内?正如证券营业员着名的笑话一样,我们都会「定期地」死亡。死亡正如病毒一样,在我们体内潜伏一阵子之后,终有一日必定会将我们击溃。也许,以昏厥的样貌躺卧于病床上的父亲,开启了我内在的另一开关也未可知,深埋在无意识中的故事又弹回意识之上。二○一三年一月十二日的日记本里,我如此写道:

「我开始构思新的长篇小说。」

如果是爱德华.阿尔比,他一定会这幺说:

「我领悟到我已经开始构思新的长篇小说了。」

两句话约莫是相同的意思。

抢先读》金英夏谈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(下)


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电影海报(撷自hancinema.net)

 杀人者的记忆法
살인자의 기억법
作者:金英夏(김영하)
译者:卢鸿金
绘者:杨忠铭
出版:漫游者文化  
定价:31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 

作者简介:金英夏(김영하)
1968年11月11日生,是韩国进军国际文坛的先锋作家,不少作品已经在美国、法国、日本、德国、义大利、荷兰、土耳其等十余个国家翻译出版。

他毕业于延世大学企业管理系,1995年在季刊《批评》上发表〈关于镜子的冥想〉,登上文坛。同年八月,金英夏以长篇小说《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》与赵京兰(《烤麵包的时间》)同获第一届文学村新人作家奖,受到文坛和读者的广泛关注。1998年,《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》在法国翻译出版,随后又推出了德语版,1999年,金英夏凭藉短篇小说〈你的树木〉获得着名的现代文学奖(第44届)。

2004年,韩国文坛颳起了强劲的「金英夏旋风」。他以短篇小说〈哥哥回来了〉、〈珍宝船〉及长篇小说《黑色花》在一年内勇夺黄顺元文学奖、怡山文学奖,以及韩国三大文学奖之一的东仁文学奖。一年之内集三个着名文学奖项于一身,不仅成为年度文坛的一道亮丽风景,也是韩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罕见传奇。

金英夏给人的印象带有特立独行的感觉,他不畏世俗眼光,曾戴着耳环领取文学奖,原本学商的他,后来却在韩国国立艺术大学教写作,也写影评、客串电影、主持广播节目等等,以电影《脑海中的橡皮擦》获得「大钟奖」最佳改编剧本奖,2017年还担任韩国tvN电视台《懂也没用的神秘杂学词典》共同主持人。他不只擅长运用媒体推广文学,也关怀社会议题,并且勇于发声。

他擅长描写都市生活的冷冽、无奈,现代人的黑暗面是他关注的主题,性爱与死亡更是他直接大胆的着力点。评论家将他比喻为「韩国的卡夫卡」,足见他的作品为读者带来的省思与冲击,有其重要的代表性。

着有长篇小说《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》(1996)、《阿郎,为什幺》(2001)、《黑色花》(2003)、《光之帝国》(2006)、《猜谜秀》(2007)、《杀人者的记忆法》(2013),短篇小说集有《传呼》(1997)、《夹进电梯里的那个男人怎幺样了》(1999)、《哥哥回来了》(2007)、《无论发生什幺事》(2010)、《只有两个人》(2017),译作有费兹杰罗的《大亨小传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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